敏捷開發作為一種強調迭代、協作與快速響應變化的軟件開發方法，在過去的二十年里深刻影響了軟件行業。盡管其理念廣受推崇，但在互聯網產品研發，特別是大規模、高復雜度、快節奏的網絡開發場景中，其適用性并非毫無邊界，有時甚至面臨顯著挑戰。認為敏捷開發不適用于互聯網產品研發，主要基于以下幾個核心維度。

互聯網產品的極端不確定性與規模化復雜性可能超出經典敏捷框架的應對范圍。敏捷開發（如Scrum）通常預設了相對明確的“產品待辦列表”和可管理的團隊規模（如“兩個比薩團隊”）。一款成熟的互聯網產品（如大型社交平臺、電商系統或云服務）往往涉及數百個微服務、復雜的分布式架構、海量數據處理以及多團隊（數十甚至上百個）的并行協作。在這種環境下，單純依賴短周期沖刺和團隊自組織，容易導致全局視野缺失、技術債務累積、跨團隊依賴協調成本劇增，以及產品整體一致性與架構演進失控。后端底層架構的改造、全站性能優化或大規模安全重構等舉措，往往需要跨越多個沖刺周期進行長期、統一的規劃，這與強調“響應變化高于遵循計劃”的敏捷原則可能產生直接沖突。

數據驅動與實驗文化對開發節奏的深度重塑。互聯網產品的核心優化邏輯常建立在A/B測試、多變量分析和實時數據監控之上。功能開發往往不是以“完成一個用戶故事”為終點，而是以“上線一個實驗并獲取可靠數據”為新的起點。這意味著開發流程必須緊密嵌入數據閉環：開發→部署→實驗→分析→迭代或回滾。傳統的敏捷儀式（如沖刺評審、回顧）可能無法完全適應這種以實驗和數據為導向的、可能隨時根據數據結果調整甚至廢棄功能的快速試錯節奏。決策權可能更多地從產品負責人向數據和分析師傾斜，挑戰了敏捷中產品負責人作為需求最終決策者的角色設定。

持續交付與DevOps實踐對“完成”定義的超越。在成熟的互聯網工程體系中，“持續集成/持續部署(CI/CD)”和DevOps文化已成為基礎設施。代碼提交后自動測試、打包、部署到生產環境可能只需數分鐘或數小時。這意味著“可工作的軟件”的交付頻率遠高于傳統的兩周一個沖刺。開發的關注重點從“在沖刺結束時交付一個增量”轉向了“確保每一次提交都具備潛在可發布質量”。整個價值流是連續流動的，而非間歇性的沖刺。嚴格的沖刺邊界有時反而會成為阻礙，例如，一個緊急的熱修復或一個基于實時輿情的小幅調整，可能因不在當前沖刺目標內而被延遲。

對非功能性需求的長期忽視風險。敏捷開發鼓勵優先交付可見的用戶價值功能，這可能導致性能、安全性、可擴展性、可觀測性等非功能性需求（或稱為“質量屬性”）在待辦列表排序中被持續壓低。在互聯網產品中，這些屬性恰恰是生命線。一次性能退化可能導致用戶流失，一個安全漏洞可能引發災難性后果。若無強有力的架構指導、專項技術沖刺或獨立的架構跑道，純業務功能驅動的敏捷迭代很容易積累下致命的技術債。

市場與競爭環境的超高速變化。互聯網市場瞬息萬變，競爭格局、技術趨勢、用戶行為和政策法規都可能突然轉向。雖然敏捷強調擁抱變化，但互聯網產品所需的變化響應速度可能要求更激進、更靈活的組織形態和決策機制，例如“小前臺+大中臺”的模式，或將團隊按業務領域或用戶旅程而非功能模塊進行重組（如產品導向的團隊）。這需要對敏捷框架進行深度定制或結合其他方法（如看板、規模化敏捷框架SAFe/LeSS的某些元素，或完全自創的流式開發模型）。

結論與平衡之道

斷言“敏捷開發完全不適用于互聯網產品研發”過于絕對，但其經典形式在應對互聯網產品特有的規模化、數據驅動、持續流動和極端質量要求時，確實會暴露其局限性。因此，成功的互聯網團隊往往不是機械地套用敏捷教條，而是：

1. 深度融合DevOps與持續交付實踐，將開發、測試、運維的壁壘打破，構建順暢的價值流。
2. 強化工程卓越與架構治理，在追求速度的通過平臺化、標準化和專項投資，保障系統的長期健康度。
3. 采用更靈活的流程框架，如看板方法更直觀地管理流動，或對Scrum進行大幅裁剪以適應實驗文化和緊急響應。
4. 在組織層面進行設計，解決大規模協作問題，而非僅僅在團隊層面實施敏捷。

本質上，互聯網產品研發需要的是一種以快速驗證價值、高效可靠交付為核心，融合了敏捷思想、精益理念和卓越工程實踐的混合型產品開發范式。敏捷開發提供了寶貴的價值觀和原則（如個體互動、客戶協作），但具體實踐必須根據互聯網產品的實際語境進行創造性地演進與適配，方能駕馭其復雜性，持續交付用戶價值。